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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陵怀古散记(本土发现)

□赵永涛

站在曹操高陵的展馆前,风里还裹着三国的烟尘。往来游人脚步轻缓,目光掠过黑漆墙面上那方“曹操高陵”阴文印章—红漆沉敛,方正如骨,倒真应了曹操“尚古重礼”的性子。一侧“书信曹公”四字引路,格龛里的祭品却跳出了千年时光的束缚,让人忍不住驻足轻笑。

说起三国,总有人先想起电视剧里董卓进京的乱局,或是小人书里黄巾军起义的烽烟。寻常讲三国,多从汉献帝初平元年(公元190年)算起,若要把故事说全,便会往前追到汉灵帝中平元年(公元184年)。可若论狭义的三国,得等曹丕在洛阳受禅称帝(公元220年),刘备在成都续汉祚(公元221年),孙权隔了八年也称帝建吴,才算真正有了魏、蜀、吴三足鼎立的模样。从公元220年到公元280年三国归晋,满打满算不过60年,即便从公元190年算起,也才90年。

60年是什么概念?不过是新中国从第一颗原子弹爆炸到如今的光阴;90年又算什么?90年前,我们安阳的鼓楼还作为中山图书馆,稳稳立在安阳城的中心最高处,看遍街巷烟火。于漫漫历史长河而言,这几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,可偏偏就是这“弹指一瞬”,给后世的中华文化染了层浓得化不开的底色。公元280年,东吴降晋,实体的三国落幕了,可“精神的三国”却醒了—从唐诗里“东风不与周郎便”的慨叹,到戏台上“奸雄”与“英雄”的争论,再到如今展馆里游人的凭吊,这股子三国热的火,一烧就是1700多年。展馆的格龛里,最见人间烟火气。鲜花是寻常的敬意,白酒也合情理—曹操本就是“对酒当歌”的性情中人,若见了怕也会举盏相和。最动人的是那些书信,纸页上的字或工整或潦草,都是今人想跟千年前的曹公说的心里话,有追问,有感慨,还有几分“与君一席话”的坦诚。

几颗酸梅糖果摆在角落,一看便知是念着“望梅止渴”的典故;一盒盒布洛芬安安静静躺着,想来是有人记得曹操半生受头痛之苦,想给孟德添份身后慰藉;几粒麦粒、一幅麦田画更显巧思—当年曹操马踏麦田而割发代首,如今游人把丰收的麦香寄到此处,像是在跟他说“看,这遍地金黄,如你所愿”。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一副手工做的“西风麻将”,实实让我凌乱了一下才反应过来,这是偏爱着曹操,要跟赤壁之战里诸葛亮借的“东风”较劲呢!

这些奇思妙想的祭品,哪里是简单的凭吊?分明是今人用自己的方式,在跟千年前的曹孟德对话,跟世人心中的三国对话。有人说曹操是“奸雄”,有人赞他是“治世能臣”,可在这一方格龛里,没有定论,只有鲜活的情感—是对历史人物的体谅,是对文化故事的热爱,更是一种思维的开放:不被旧说束缚,愿意用真心去探索一个更立体的曹操。

离开展馆时,夕阳正斜照在“曹操高陵”的印章上,红漆似要融进暮色里。我忽然觉得,博物馆的意义大抵就在这里:它让千年前的人、千年前的事,不再只是史书上的铅字,而是能跟今人产生共鸣的“老朋友”。我们凭吊曹操,谈的是三国,托起心底的却是文化的传承—那些藏在典故里的智慧、留在故事里的精神,正借着游人的一盏酒、一封信、一颗酸梅糖,悄悄延续下去。这或许就是历史最温柔的模样:不沉重,不晦涩,只在你我随意挥洒的感慨里,静静流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