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崔刚印
深秋黄花犹带露,红叶随风渐入冬。秋去冬来,树上的叶子大半已被染黄。一阵冷风掠过屋顶,拂过树梢,将那一片片曾经鲜绿、现已枯黄甚至憔悴的叶子,从树的枝头轻轻摘下,忘情地投向大地的怀抱,铺就了一地的斑驳,形成了人与自然共鸣的奇观——叶落归根的意境。
我伫立树下,看着那一片片从容飘落的叶子,在空中划出它生命里最悲壮的一道弧线,虔诚得像听话的孩子,匍匐在树根的周围。叶子在春晖里萌发,在夏日里葱茏,为树木汲取阳光,为大地奉献绿荫。如今,叶子褪尽了所有的繁华,耗尽了全部的气力,义无反顾地回归于泥土,感恩大地的滋养。
天高悬日月,地厚载山河。大地是何等的深沉与慷慨啊!它默默无闻,从不张扬,只是无言地承托起生命的希望,给树根以立足的基础,给枝干以丰沛的水分和养料,见证了每一片叶子的新生与飘零。而叶子,在生命终结时,将自己腐朽成泥,融入大地的血脉,用自己的身躯反哺来年的新生。
看着这一幕,我恍惚觉得,这浑厚的大地与归根之叶的交相辉映,与一个温婉而坚韧、慈爱而刚毅的身影重叠了起来——我的母亲。
母亲一生务农,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。她像一棵扎根于故乡泥土深处的树,一往情深,不离不弃。她生于斯,长于斯,最终长眠于斯。她将青春与汗水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脚下的土地,奉献给了我们这个家。她的爱,是最丰沛的滋养,无声无息,却让我们兄弟三人在她的绿荫下茁壮成长。
她教我们读书识字,如同春风催发新芽;她为我们遮风挡雨,如同夏日繁茂的华盖。她的一生,是不断地给予,就像大地滋养树木。母亲总是静默地托举着我们,从未要求过回报。“临行密密缝”,那针线是跨越山海的牵挂;“游子身上衣”,那衣服的温暖是母亲十月怀胎的温度。向来多少泪,都染手缝衣。谁言寸草心,报得三春晖。
而今,我们这些离家的“叶子”在世间漂泊,身上却始终带着来自母亲那棵“大树”的印记——那是品格的纹理,是善良的底色,是坚韧的叶脉。我们所能拥有的一切微小的成就,都源自母亲给予的无私的爱。
如今,母亲安然地回归了生她养她的那片土地,完成了生命的轮回,将她的一切都偿还给了这片恩深似海的大地,和大地紧紧地融为一体。我突然明白,“十月一,送寒衣”,在这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,情不自禁地洒下热泪,便是我们这些远行的“叶子”对那已然归根的“母树”和大地所能做出的最微薄、最深沉的回馈。“游子身上衣”与“送寒衣”不仅是生者与逝者之间温暖的对话,更是母子隔空的牵挂。
风又起,又一波落叶飞扑大地,层层叠叠,温暖着大地。
母亲,您已归根尘土,而我们将带着您给予的全部滋养,继续在人生的春夏秋冬里前行。我们会带着您的爱与期许,如您所愿,向阳而生,赓续华章。直到有一天,我也如这飘飞的树叶,完成生命的旅程,从容落下,再来拥抱您,拥抱这片您和父亲长眠的、我们永远眷恋的故土。
叶落终会归根,寸草永念春晖。这是一种沉默的生死契约,一场宏大的隔空轮回,一曲深沉的感恩之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