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叶南
我的奶奶在90岁时寿终正寝。回忆往事,我对奶奶的记忆既清晰又模糊,清晰的是她老年的生活,模糊的是她年轻时的样子。在我脑海里,始终想象不出奶奶年轻时的样子,更多的是别人口中的描述。
奶奶人生的转折点发生在1958年,这一年,她失去了丈夫,也就是我的爷爷。听村里的长辈们说,爷爷当年能说会写,18岁当选为村里的团支部书记,19岁和同村同岁的奶奶结婚,20岁进了炼钢厂。爷爷工作的炼钢厂在水冶,家却在安阳的东边,两地相距约50公里。我父亲刚出生不久,爷爷就因盲肠炎导致的大面积感染失去了生命。这对我们家来说真的是“断梁之灾”,家里每一个人都难以承受,他们分别要面对丧子、丧夫、丧父的伤痛。中年丧子对于曾祖父和曾祖母来说无疑是个沉重的打击,因为爷爷是他们唯一的儿子。坚强的曾祖父、曾祖母面对两个孙子,鼓励奶奶勇敢地活下去。
24岁的奶奶想必也曾怨恨上天对自己的残忍,怨恨爷爷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面对生活的艰难吧。但是,两个孩子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。此后,她没有逃避,而是选择留下来,守着这个残缺的家,这一守就是60多年。
在那个生活困难的年代,除了琐碎的家务劳动,白天种地、夜里纺棉就是一个农村妇女的日常写照。我曾亲眼见过她当年的那辆纺花车以及一台老式的织布机,她的青春和无数个夜晚是和它们一起度过的。
在父亲稍大后,曾祖母曾有过3年卧床不起的时光,是奶奶侍候在侧,陪她度过了人生的最后阶段。如果说年轻时的奶奶很多是来自我的想象以及别人的描述,那么老年的奶奶对我来说却是最真实的存在。自我记事起,奶奶的样子就是一个老年人了,她老年的样子陪伴了我近40年。
1989年,我7岁,开始上小学,那时候她已经55岁。我对她的记忆更多停留在老屋东边的那间偏房里,里面有她生活的全部,一张床、一个老式柜子,还有其他用品,包括锅碗瓢盆等。那时,无论在大伯家还是在我家,她都是独自生活,两边都有供她使用的房子。我至今记得她在那间屋子里生活的情景,她的屋子里总是很干净,物品摆放得整整齐齐,即使是不太平整的室内地面也被她打扫得一尘不染。我放学回来总是先跑到她屋里,因为我知道奶奶屋里有给我留的好吃的,馒头、煎饼或油条。
我16岁那年,辗转两个乡镇,终于考上了自己梦寐以求的高中,那时她已经64岁,腿脚开始变得不那么灵活,在上台阶掀门帘进屋时,总是先弯腰,用左手扶一下左腿,然后再用右手掀开门帘,这个情景深深印在了我的脑海里。但她还是坚持自己做饭、自己生活。我每次回来都到她屋里小坐,她还是会把好吃的留给我,譬如鸡蛋糕、饼干、罐头之类的。她的生活简单而有规律,闲时自己生活,忙时偶尔下地或者给家里人做饭。
奶奶87岁高龄时,终于看到了我结婚成家,那时她的耳朵已听不太清楚。第二年,我的女儿顺利出生,五个月大时抱回老家,奶奶看到后高兴得合不拢嘴,那一刻,她眉开眼笑的样子留在了我的脑海深处。
奶奶用大半生的辛苦,终于“熬”来了儿孙满堂的幸福晚景。如今,奶奶住的那间偏房早已在风吹雨打中坍塌了,但我对她的记忆却愈加清晰。她在平凡的一生中,展现出了一个女性难能可贵的品质——责任与担当。她用60多年的坚守,诠释了一个普通中国女性的坚韧与不屈。
奶奶的故事让我想到了一句话,人的一生中,即使再大的事,在岁月沉淀后,也只是一粒尘埃,熬过那漫长的黑夜,终会迎来属于自己的阳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