□张士涛
五月的风从豫北平原掠过,裹挟着麦香和槐花香,轻轻吹动村口老槐树蓬松的枝叶。我站在老屋门前,望着那棵两人合抱粗的老槐树,枝头已缀满了淡紫色的槐花,风一过,细碎的花瓣便扑簌簌往下落,落在青石板上,落在我的肩头。
清晨的风最是鲜活。天刚泛起鱼肚白,风就钻进了麦田,麦穗在风中轻轻摇晃,像一群低着头的少女,细长的麦芒闪着银光。二爷扛着锄头往地里走,没有系扣子的粗布褂子被风吹得鼓起来,像一面褪色的旗。他停下来,点燃一支烟,深深吸了一口,吐出的烟圈在晨雾中慢慢散开。“麦子再有半个月就熟了。”他眯着眼望向远方,“今年风调雨顺,麦穗也沉甸甸的。”他顺手拔了一个麦穗搓了搓,两只手倒了倒,一吹,饱满的麦仁儿便裸露在掌心。他一下倒进了嘴里,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。
正午的风变得热烈。太阳高悬在头顶,把整个村庄照得通亮。风越过山坡,吹着泛黄的麦田,麦穗相互碰撞,沙沙作响。二婶儿坐在树荫下纳鞋底,手中的针线随着风晃动,绣出朵朵歪歪扭扭的梅花。“二婶儿,手真巧,这花儿真好看。”我笑着对她说。风从二婶儿的发间吹过,她将垂到面颊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,脸庞略显绯红。
午后,风变得温柔。老人们在树荫下摇着蒲扇,讲着陈年往事。爷爷的烟袋锅在石板上磕出清脆的声响,时不时冒出一缕青烟。“我年轻的时候啊。”他眯着眼,语气悠长,“这风里都带着土腥气,不像现在,麦香甜得很。”风掠过他花白的头发,把讲了一半的故事吹散开来。巷子深处传来孩童的嬉闹声,几个小脑袋从矮墙后探出来,手里举着新摘的花,跑过青石板路,在风里撒下一路童年的清甜。
傍晚时分,风开始变得深情。炊烟从每家每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,在空中交织成一条灰色的绸带。风穿过巷弄,把各家各户的饭菜香带到了别处。王婶儿家的烙饼香,张家的炖肉香,混杂着院中花的清香,被风送到每扇敞开的窗户前。“吃饭喽——”此起彼伏的呼唤声在村子上空回荡,风把声音吹得忽远忽近,像是在玩捉迷藏。
夜幕降临,风渐渐安静下来。月亮爬上老槐树的树梢,洒下银白色的光。我躺在竹椅上,听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,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。远处的蛙鸣声此起彼伏,和着鸟儿的鸣叫声,组成夏夜的乐章。风送来一丝凉意,我披上外套,仰望星空,那些明亮的星星被风“擦”得格外干净。
风掠过村庄的每一个角落,带着泥土的气息,带着庄稼的味道,带着人间烟火。它见过晨曦中的麦田,见过烈日下的打麦场,见过树荫里摇着蒲扇的老人,也见过月光下的小巷。它把村庄的故事吹向远方,又把远方的风带回村庄。
风吹过村庄,带走了许多,又留下了许多。它带走的是昨天的故事,留下的是岁月的痕迹。它像一位沉默的旅人,走过每一个村庄,见过每一次花开,听过每一声蝉鸣,却从不言语。直到有一天,当我们都老去,当村庄变成记忆,风依然在那里,轻轻吹过,像从未离开过一样。
这风啊,是豫北平原的呼吸,更是河南村庄的脉搏。它吹过五千年的黄土,吹过黄河的波浪,吹过每个河南人的心田。当它轻抚过你的脸庞时,你能感受到那份来自大地的温暖和亲切,就像回到了那个永远牵挂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