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崔铣的风骨与安阳的文脉

□卢书兵

洹水汤汤,千年不息,浸润着安阳城的晨昏。四百多年前,一位身着青衫的士人静立河畔,目光掠过波光粼粼的水面,投向远处的文峰塔。此人名叫崔铣(1478年~1541年),字子钟,号后渠,又号洹野,世称后渠先生,彰德府(今河南省安阳市)人。洹水滋养了他的性情,也铸就了他清刚如铁的风骨。

弘治十八年,殿试金榜揭晓,少年才俊崔铣就此踏上仕途。据《明史》记载,崔铣任翰林院编修时,负责编纂《明孝宗实录》,当时刘瑾权倾朝野,满朝文武多对其行跪拜大礼,唯有崔铣的长揖如铁杵重重捣地,惊起殿角尘埃。他“独长揖不拜”的背影,将洹水岸边“正道直行”的家风挺成了太行峰峦般的脊梁。那一刻,或许他想起了岳飞“怒发冲冠”的豪迈词章,此时,文人恪守礼法的气节在朝堂之上迸发出不逊色于武将长枪的力量。那源自安阳水土的刚直,让他在权势倾轧中始终坚守着士人的尊严。

嘉靖年间的“大礼议”事件,更见崔铣的铮铮铁骨。当皇帝执意追尊生父,此举与封建正统的帝系观念背道而驰时,崔铣的谏言如锋利的冰凌,刺破朝堂温热的迷雾:“无轻正统,无拂群情,无恃威可作,无谓己可继。”寥寥数语,道出安阳士人对礼法的坚守,也彰显洹水滋养的耿介性情。在那份著名的奏疏里,他洞见的并非简单的帝王家事,而是“接士夫之时什一,对内人者什之九”的朝政危局。离京那日,长街上千人相送的盛景胜过《彰德府志》的墨香,见证了安阳的风骨:真正的气节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空谈,而是敢于在皇权前挺直身板、捋须直谏的坚毅。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,崔铣用坚定的抉择将洹水的刚烈之气深深刻进了青史。

明正德十二年,归乡的崔铣完成了从弹劾权臣的志士到史家的转身。当彰德府郡守陈策将修志重任交付于他,这位曾经的朝堂斗士便埋首故纸堆中,跋涉于田野间。他深入探究宋人《相台志》的残章与元人续笔,书写山川时,必定追溯洹水之源;记录人物时,首推岳飞的忠烈事迹;在风俗篇中,更融入了安阳人“尚气节、重然诺”的底色。当《彰德府志》以“严谨”之誉入选《四库全书》,世人看见的不仅是一部地方志书,更是安阳士人“躬行实践”的学术操守。那些浸润着洹水灵气的文字,让殷商故都的文脉在青简黄卷中绵延不绝。

后渠书屋掩映在城西竹影深处,成为崔铣精神的栖息地。且耕且读的日子里,他把往昔朝堂风云酿成案头的袅袅茶烟,以“六然训”自我勉励:自处超然、处人蔼然、有事斩然、无事澄然、得意淡然、失意泰然。春日耕读,他远眺韩陵山色,先贤韩琦“和气镇飞浮”的治世理想仿佛与眼前山水交融;秋夜著书,但见窗棂透进的月光与文峰塔影在砚池里相映成趣。这里虽没有紫禁城的巍峨庄严,却深植着比功名更重的精神根脉——那是安阳人“淡泊明志”的精神原乡,在书香墨韵中生生不息。

如今,漫步洹水之滨,清风过处,仿佛传来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。崔铣的故事镌刻在《彰德府志》的字里行间,凝结在文峰塔的砖石缝隙中,也流淌在洹水悠悠的波光中。这座城市的精神,从来不只是山水形胜所致,而是无数如崔铣般的士人,用长揖不拜的傲骨、犯颜直谏的胆识、修志立言的严谨,在历史长河中铸就了永不弯折的脊梁。

当我们回望这位“中州杰士”时,看见的不仅是一个渐行渐远的背影,更是千年不灭的精神之光——那是洹水滋养的清刚之气,是殷墟沉淀的文明底蕴,是代代先贤用生命点亮的精神火炬。